7月20日
睁开眼,太阳已经很高了似的。我有些惴惴地环顾了一下:看来昨晚还挺安全,财物没有异样。
2001年,我与LG第一次出行是去湖南张家界,也是火车。车上,对面两个男子热络地与我们搭讪,很友好的样子。结果,第二天LG跟我说,他半睡半醒时感到胸前相机包动了一下(当年我们借了表哥的美能达专业入门相机,体积跟我们现在的CANNON一样)。他一下就清醒了,但仍然维持原样,因为相机包里没什么贵重的东西——除了这三千多的相机。然后他听到对面轻声咕哝了一下。
95年高三补课时,我请假随爸爸去湖南衡山,火车上也听说了同车有人打牌时被浑水摸鱼,小偷明目张胆地掏人口袋竟还得了手的事,对去往湖南的列车有些担心。
不记得什么时候在格尔木停的车,是前一天华灯初上还是第二天朝霞未开的时候,只记得当时车外冷得很,站台上一溜路灯在微亮的天空下温暖地发光。
几个醒目的外国记者扛着摄像机、拿着毛绒绒的收音麦克风和照明灯光又下了车。他们大概有四个主要成员:一名记者,很高大又耐寒,我把所有的衣服穿上身时他却还一身短打;一名摄影师,还挺帅;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华裔女士,时尚又干练,看上去像是拍摄组请来的翻译,中文英文都说得非常动听;还有一位最高的也是最年轻的男孩,他负责灯光并打杂。看上去他们很敬业,摄影师在站台上,或站上一辆类似餐车的东东上拍摄远景,或蹲下拍个羞涩的藏族小孩(就是我同位老奶奶的孙子,他睡醒啦)。
我到洗手池边为手机充电,刚好他们就在旁边拍摄一群西藏年轻人在列车上的聊天。他们说着藏语,但穿着与我们别无二致。其中除了一个女生特别白皙外,其余六七个男女生双颊都带着“高原红”,看上去已经在外读了几年书却也依旧保留着高原的烙印。摄影师跪在地上,镜头朝向车顶与桌子平齐。年轻人们权当镜头不存在,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开心聊天,把瓜子壳放在镜头上。他们要的就是这种自然的生活的效果。
狭小的过道里并肩站两个东方人都嫌拥挤,而那几个西方人的身材更是填满了空间。打下手的男孩站在我旁边,很高。我仰着头好奇地问了他,男孩有点腼腆也很友好,能说一点点中文——他是德国人,但在中国生活过一两年。我们就中文英文串烧着聊天。
原来,他们是美国NBC电视台的,制作新闻节目,一般在早间、晚间黄金时段播出。他们在兰州上车后一路拍摄过来。而华裔女士竟然是他们的制片人,也有时当当主持。健康小麦肤色的华裔女士走过来,男孩为我介绍,并通过简短的对话得知她是华侨二代,聊起西藏、旅行目的之类。另一主持人在与我握手后饶有兴趣地问我是否可以接受采访。
我问,采访些什么呢?华裔女士说:就像刚才聊的那些就好,比如你说“这是我第一次来西藏,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中国还有那么多地方值得去游玩……另外,我还想出国旅游啊”,这些就非常好。我想了想就同意了。
我们很随意地站在两节车厢衔接处,借着窗外投进来的自然光录制起来。她告诉我不要看镜头,用英文或中文说都行,并说我的英文说得比她的中文好多了。我当然很开心,但还是用母语来接受采访吧。自我介绍了姓名、年龄、职业之后,她问我为什么乘坐这列火车、希望去西藏看到什么、对乘坐这列火车有什么感受之类。大概十分钟左右的采访,奇怪的是,感觉没什么不同,就像聊天而已。嗯,很好,不会晕镜头,呵呵。
拍摄前,两名列车员一路用着对讲机说着有关他们拍摄的事,而后过来询问女制片:刚才年轻人把瓜子壳扔到镜头上,拍摄结束前又把摄像机镜头上的瓜子壳随便扔到了地上,是出于什么用意?女制片诚恳地解释了一下,这位女列车员看来是专程负责陪同他们的拍摄工作的,语气友好而又坚定,希望看看刚才那一段录像。在我的采访完毕后,她们就一块去了乘务长室(还是列车长室来着?)。另一名列车员开玩笑说,他们可是被严密监控哦,走哪都得跟着。他们临离开前跟我约好:过一会儿去我的座位那拍摄我与LG,以及同坐其他人聊天的场面。我估计主要是想拍那位藏族老奶奶,呵呵。
待到中午过后,NBC的摄影师果然来了。他拿了个有点夸张的相机偷偷缩在外置垃圾箱与热水供应器之间,向着我们坐的方向摁快门,不时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呵呵,什么叫“掩耳盗铃”?他见我看他,便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我问为什么不跟老奶奶说一声,邀请她照些相片。他说,西藏的老人怕照相,觉得这对身体或灵魂不好。我“哦”了一声,但有些怀疑——这种八十年代小说里对原始丛林部族的揣测,难道仍然适用于西藏?其实,老奶奶应该知道他在偷拍自己,之前早已有些外国人陆续在这个位置偷拍她了。但她看到了并不生气,只是平静地看向窗外的风景,权当不知道。离开前,他还拍了我几张大特写,哎,我担心在电脑上现出来会吓坏他。
再晚一些,这金发的帅小伙又拿着先前那部摄像机来到我们这。他说,你们六个人能不能互相聊天,说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要看镜头,拍上三分钟就成OK?我转告其他人这个请求,大家都很配合。我们便与对面坐着的三个四川人聊起他们的经历和去向。老奶奶不懂普通话,偶尔看看我们聊天,有时也跟我交换一下笑容,大多数时间仍然看向窗外。眼角余光里,我看到摄影师有时跪着从下方拍摄,并给我无名指上的戒指一个超近特写……
中午11点左右,我们的坐车正翻越著名的唐古拉山口,海拔5000米的“生命禁区”。之前,个子矮小其貌不扬的列车员给了藏族老奶奶一条输氧软管,并替她将一头插进座位正下方的氧气出口里。他说,感到不适的时候就把另一头放鼻子里吸氧就行,但吸得久了对身体也不好会流鼻血呢。我帮奶奶戴好了管子,但一小时后才知道了更正确的佩戴方式,我又帮奶奶重新整理了一下。我估计LG可能有高原反应便也要了一条。唉,他上车没多久就昏昏欲睡,这已经是高原反应的症状了,虽然吃了红景天好了一点,但效果似乎不大。LG觉得丢面子不想要,还说“你要你用啊,我不用”。呵呵,后来他几乎一直插着管子抱着吸氧呢,他说挺有效。
能开通这趟列车真好啊!就像我对NBC记者提到的,一来火车整车加氧,在翻越5000海拔的唐古拉山口时降低危险系数;二来火车会在白天翻越唐古拉山口,其时正是藏羚羊迁徙的季节,可以有幸见到这世界上健硕骄傲、代表着“更高更快更强”的濒危物种之一;三来火车实惠,让更多人有机会一睹高原不食人间烟火般的风景,更方便了当地人与外界联系,大大降低交通成本——我们回程买的南航六折机票都得两千多了(当然,距离我家确实挺远)。
就在这藏羚羊频繁出现的路上,远处有白得耀眼的雪山、湛蓝湛蓝的天空、棉花糖似的白云,一眼望过去黄绿相间的土地与山丘,如同峡谷般的大裂缝,有些地方还有大小不一的、形状不规则的水洼,附近则绿草茵茵。藏羚羊在中午时分一般会选择水源附近补充体力,而且它们很大方,不怕人也不怕车。一路上的雪山“杀死”了我们一卷胶卷、一张512兆SD卡和我手机这1G卡里的很多空间。天啊,我疯狂地隔着双层火车玻璃拍摄雪山、蓝天、白云,像着了魔。
我眼神不好,LG与四川那几位不时招呼我看这看那——发现了六七次藏羚羊,我每次都是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找,找到了四五次吧,马上按快门。回家一检查:还好,数码相机拍到一张,手机拍到一张,不至于很遗憾。如果不用小拇指的指甲盖戳给别人看,别人永远无法发现。LG照的那张用ACDSee工具截图,那两只藏羚羊形态很清晰,而且很优雅骄傲;而我手机照下来的整体偏红褐色,虽然有六只一线,却因像素太低没法太仔细看清。我最清楚地看到一次是两只藏羚羊在水边,其中一只弹跳着向火车相反的方向奔跑,姿态轻盈优雅而骄傲,像动画片里的“九色鹿”。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它们在被称为“生命禁区”的高原最高处自在地生活着,比之我们,也许它们更幸福。
听LG说,藏羚羊的珍稀不仅是因为它们数量稀少,还因为它们的皮毛有着相当罕见的特色:传说藏羚羊的皮毛也被称作“戒指肩”,据说一整张做成披肩的羊皮卷起来,柔软得可以穿过一枚戒指,令人叹为观止。另外,一般动物的皮毛划过眼睛,双眼会本能地刺痛,藏羚羊的毛却不会。正因为这些别的动物不可企及的优点,却招致了它们的杀身之祸。
藏羚羊外层皮毛下面的绒毛被称作“沙图什”(shahtoosh,它的发音来自于波斯语,“shah”意为皇帝,“toosh”则是羊绒,“shahtoosh”意为“羊绒之王”。),因其异常精细,可以用来织成华丽的披肩,所以惨遭偷猎者捕杀。“沙图什”在波斯语中意思是“羊绒之王”。沙图什通常来说,是指所有由藏羚羊绒加工的产品,但主要是指一种用藏羚羊绒毛织成的披肩。一条沙图什女式披肩需要大约300至400克生绒,这意味着要牺牲3只藏羚羊的生命;而一条男式披肩则要5只藏羚羊才能换取。沙图什绒被走私到印度后,在其北方的贾谟和克什米尔地区被加工编织成披肩,这里是目前全世界惟一拥有沙图什编织技术的地方。
几个世纪以来,印度北部的省有一种习俗,就是攒钱为女儿购买一条沙图什作为最珍贵的嫁妆。17世纪六十年代,首先到达克什米尔的法国人Francois Bernier第一次把“沙图什”介绍到了欧洲。18世纪七十年代起,欧洲的妇女开始在她们的肩头上披上羊绒披肩,从克什米尔来的上好披肩则更是显赫地位的象征,越轻软越珍贵,“沙图什”是其中的极品。成为欧美等地贵妇、小姐显示身份、追求时尚的标志。据说,拿破伦就曾送沙图什给他的情妇约瑟芬,后来约瑟芬十分喜爱,又买了40条。随后,沙图什披肩被非法走私及出售到欧美一些国家,成为上流社会和时尚界追逐的对象。今天,一条沙图什披肩最高可在欧美市场卖到16000美金。 20世纪90年代初期,藏羚羊的数量在65000只到72500只之间,只有100年前藏羚羊总数的十分之一。现在每年大约有2万多只藏羚羊被猎杀。
哼,说什么人道主义、保护野生动物,华丽的外衣下还不是掩盖着丑陋的罪恶?还好,现在的藏羚羊数量据说以每年7.9%的速度增长,西藏地区竟也有了十五万只左右的藏羚羊。
我原本觉得动物中姿态最令人艳羡的是豹,它是优雅、力量与速度的完美统一;现在,还应当算上藏羚羊,呵呵,真让人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