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顺纯属偶然。

    本来的目的地并非云南,而是向往已久的贡嘎,可天气突变,和当地人联系后决定不去冒险。但心底不甘,于是十分钟内决定出行云南腾冲,马上定好火车票和机票,决定次日出发。

    印象里,腾冲只是个泡温泉的地方,决定前往时甚至不知道有和顺的存在。出发路上查功略才知道了这个地方。本来的计划是先在此地住上一晚,就转去别的地方。从腾冲机场出来,出租师傅告诉我们去和顺要门票,除非找到当地人,于是抱着试试的态度联系了一个网上风评不错的客栈,可这一住,就是五天。

     其实,近几年自己也走过很多称为古镇的地方,可大多非常失望。

     
有些有历史有文化的古镇,却被没文化不懂历史的人打造得面目全非;有些为了经济利益,把当地人迁出,招揽来大批厌倦大城市生活的小资聚集,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散发着浓郁的商业气味靡靡氛围;有些根本没有什么历史可言的,却捕风捉影地编造各种故事,仿佛妖媚没有内涵的烟花女子,企图穿着古朴端庄的外衣模仿成大家闺秀,让人作呕……所以,自己现在渐渐很少再去称为“古镇”所在了。  
   

   对于自己来说,一个真正的古镇,得有三个必要元素:一是要有被毁坏殆尽的古朴建筑和美丽街道;二是要有当地人真实的市井生活,街上很多当地人买菜做饭,下象棋,打麻将,琴棋书画,嬉笑怒骂,生儿育女,而不是很多外地人蜂拥而至,开着各种装逼的酒吧咖啡馆客栈还有俗气四溢的商店,塞满每个角落最重要的是第三,要有真实丰富、有价值值得回味的悠然历史,有沿袭多年的当地人文风俗,有很多隐藏在民间的故事,有着厚重的文化积淀和属于自己的精神魂魄美好也好,痛楚也罢,辉煌也好,惨烈也罢……都和某个重大的历史背景和真相呼应着。

     而此次邂逅的和顺,三者具备。所以让人异常惊喜,也让自己能安静住下来,一呆就是五天。

l   和顺的建筑和街道之美
 

   腾冲和顺,被誉为中国十大魅力名镇之首。古名阳温暾的和顺,因境内有一条小河绕村而过,更名“河顺”,后取“士和民顺”之意,雅化为和顺乡。(黑字部分引自度娘,以下同)




    和
顺镇位于腾冲县城西南3公里处,全镇人口6000多,而侨居海外的和顺人则达12000多人,是云南著名的侨乡。坐落在民族文化大省云南中的纯汉族古镇,其封闭、传统、安定的环境,完整的保留了中国明清汉族文化的特色,被誉为中国古代建筑的活化石。


    在和顺的几日,自己常常悠闲地四处转悠,为此处的建筑所迷醉。


   和顺的住宅从东到西环山而建,渐深渐高,房舍密集,错落有致。




    一条三合河绕村而过,两座石拱桥连接村内外大路。



    村中所有的道路、甚至连村外的田埂都是用石条铺就的,晴不扬尘,雨无泥泞,不烂不滑。




    这里有朱镕基和李瑞环的题字,我非常喜欢这八个字。





    环村每隔一段就有洗衣亭跨河而建,水上铺有井字形石条,饮用水和洗濯水的流向自然分开。



 和顺民居基本上由石头、木材、泥砖建造而成,不同的家境选择不同档次的材料,房屋的造型也各不相同,既有传统庭院式建筑的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也有中西合壁式的,还有糅合白族民居特色的。



    和顺乡的巷道都是依着姓氏而居住的,同一个家族住在一个巷道里,每个巷道口又有一个总大门,白天开启夜间关闭,过去是为了防匪防盗,其实这种建筑的严密性也充分地体现了中国传统的那种家族姓氏观念。 





     这些建筑是和顺文化的符号,也是和顺的古朴衣装,静美无言。


    可惜,虽也有保护措施,但有些当地人还是因为各种原因乱搭乱建,更有林立的太阳能热水器和恶俗的霓虹灯,一定程度上破坏了古镇的整体性。着实遗憾。

l   和顺的宗祠和文化


    最开始注意到这里的宗祠文化,是因为所住的客栈。





    客栈名为“鉴和”,老板姓寸(13887813263),在带我们进古镇的路上,就很自豪地指着路边的建筑告诉我们,这是他们家族的祠堂,让我们有空一定要去看看。后来,寸老板还跟我们讲了很多家族祠堂的故事,我们才知道,原来和顺有八大姓八个大家族,寸是其中之一。寸、刘、李、尹、贾、张、钏、杨,这八大家族都有自己的宗祠,每个宗祠都是建在村里最好的位置上,当然建筑也是各有特色。在和顺的五天里,自己依次走了其中6个。



   宗祠是同族子孙供奉并祭祀祖先的处所,是儒家“入则孝,出则弟”“宗族称孝,乡党称弟”的伦理思想的产物,宗祠的建设也反映了各种文化的融合。当地人告诉我们,每年春秋两祭,八大姓的族人会从四面八方汇集在自已的宗祠里,举行盛大的祭租活动。解放前,宗祠除了作为祭祀场所外,还用于家族处理内部事务、执行族规族法和族内人员举行冠礼、婚礼、丧礼等重大事务。

    不过有意思的是,就我所知,这八大家族虽然各有地位,但却相处融洽,很多宗祠还是几个家族共同修建,且同姓间绝对不通婚,只在不同姓氏里结成连理。


    这是建造年代为八姓之中最早的,建于清代嘉庆十年(1806年),造型颇有异国特色的寸氏宗祠。说来有意思,百家姓里没有寸姓,但在和顺寸却是大姓。 





    寸氏宗祠到处悬挂名人子嗣撰写的楹联、匾额,无不透露出浓浓的文墨之气。




     明代的和顺人寸玉,因懂夷人之语,通晓儒学,被举荐到朝廷做官。七十多岁告老还乡,当时的官员曾用“白发朝仪”四个字来褒扬寸玉的功绩。

      
这些匾额想来是寸氏后人恢复。



    祠中还悬挂着清代光绪乙未进士寸开泰手书的“寸氏家训”(应该是复制品吧),这16个字让我肃然起敬:



   这是寸氏宗祠隔壁的寸家大院,是翡翠大王寸尊福的百年老宅,孙中山题的字。
和顺


寸家的商号:

这幅商号门口的对联通俗明白,但意义却让我非常喜欢:




    各姓氏宗祠中的牌匾和对联,很吸引了我的眼球。这些对仗工整词句,或底蕴深厚,或通俗易懂,或渊源流长,或娓娓道来……文化感很浓烈。


    另一个很有文化感的是这里的图书馆。

    和
顺图书馆为中国最大的乡村图书馆之一,于1924年由华侨集资兴办,为中国传统的楼房建筑,前置花园,美观素雅,图书馆中藏书万余册,其中尤以许多古籍最为珍贵。



  和顺图书馆的前身是清末和顺同盟会员寸馥清组织的“咸新社”和1924年成立的“阅书报社”,后经海外华侨和乡人捐资赠书,于1928年扩建为图书馆,1938年新馆落成。迄今有藏书7书万多册,古籍、珍本1万多册。这些珍本大多已经被收藏起来,据说准备要数字化。我无缘得见,只是在对外借阅的地方,找到一些可以对所有人外借阅读的老书。



    自己在这里留恋忘返,整整呆了一个下午。虽然从藏书量与规模上看,这个图书馆很小,但把它放在曾被人谈之色变的蛮荒之地的祖国西南前哨的“极边第一城”的位置上,放在曾是穷乡僻壤的农村环境里,放在侨乡的氛围里,放在始于20世纪二十年代的起点上,放在历史风云变幻的进程中考察,的确是有着深厚内涵的和顺的重要文化符号,安静坐在这里看看古旧的书籍,会有一种很恍惚的穿越之感。





l   和顺的市井生活
 

    很幸运的是,偶然选择的客栈正好是当地人开的,正好在当地人菜市场的一角。虽然也许住处不那么小资,没那么多所谓格调,但却最贴近当地人的生活。

   客栈的老板寸家夫妇,温良和美,为人大气,各种放心。两个儿子都在腾冲一中上学,大儿子今年初三了,内向,学习很努力,成绩不错,在年级排名前三十左右,立志要考上省外的大学;小儿子性格开朗,随和,热爱劳动,但调皮些,学习成绩不太好。老板娘姓许,很健谈,也很勤快,熟悉之后,我们一直讨论孩子的教育问题。

   这家客栈总是夜不闭户,厨房也对我们全开放着,期间用了厨房的米面油菜,主人也从不跟我们计较费用。天井里有株茶花,很美,据说已经有几十年历史。


    坐在走廊上看书,晒太阳,是很美的事。



   早晨起床一推开窗,就能看到和顺小镇的早市。

市井生活,热闹杂乱,但也真实温暖。 有着当地人真实生活场景的所在,才是我心目中真正的古镇。


l   和顺人家的故事
 

    只有古朴建筑,只有市井生活的地方,作为古镇仍会有欠缺。于是想请寸老板帮我引见当地的老人,跟他们聊天,说说古镇的故事,可惜不巧,他那几天一直忙乱,几乎没着家。于是自己一个人上街逛荡。

     偶见一家老宅子,有一位婆婆正在整理兰花。于是心念一动,冒昧敲门走了进去。于是有了
李婆婆的故事。(手机随拍)



    78岁高龄的李婆婆,是53昆明第一女子中学毕业的高才生,当时高中毕业后响应国家号召去了偏远的思矛从事电报报务员工作,于是认识了同事报务工作的丈夫刘义虎,丈夫曾两任和顺乡长,为和顺当地世家,父母均为缅甸华侨,地主,有四处宅府。



 刘老先生已经81岁高龄了。


    他告诉我,吸引我走进的这个老宅子,在抗战期间就是120师炮兵营驻扎所在,楼上是当时营长,楼下则专门是桥梁工程师的住所:


    这里是其他人住处: 

   而堂屋就成了临时的战地医务室:


两位老人家育有四女,全都在外地工作:


大女在缅甸,三女在台湾,如今已是四世同堂,孙子孙女基本上都读了大学。两位老人家舍不得离开家乡,自己在这里开了客栈,不过每到逢年过节,客栈就不再对外开放,因为几十个儿孙们都要回来朝贺新春,或者祭拜宗祠。

 老人家很幸福地给我们一一指点他们的老祖宗,尤其是优雅的婆婆(左下照片),当时就是此地的大家闺秀啊。

  五十年历程。


   环顾古旧的老宅,老人家告诉我,这已经经过了百年以上的历史,我不禁疑问经过战火和文革,这些是怎样保存下来的。



     老人家告诉我,当年日本侵略时腾冲县城被血洗,几乎全城毁灭,而和顺因为是华侨之乡,有很多日本华侨,且得到了远征军的保护,所以才免于倾城毁灭;而在文革期间,刘家仍没能逃出里通外国和地主的命运,被批斗下放,当时从医的刘氏宗族族长,也被批斗致死,但因为刘家是华侨,老宅才勉强逃过一劫,被保护下来。


     说起文革期间的经历,李婆婆流下了泪,不过她也含泪笑着说,文革结束时,组织上让大家去申请平反,让上台去述说自己的冤屈,很多人都按例上台,哭诉争取,可她和老伴却连看都没去看一眼,也一点都没有过问,“没有的待遇就算了吧,何必去揭疮疤,自己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在乡下老实做点事情,也可以好好过日子”。听到这里,我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在中国的民间,不知有多少如此洗练豁达的普通百姓,洞穿世事,安然桃园,这些普普通通的人,就是中华民族的脊梁!

     聊天过程中,李婆婆还专门指这张照片中间的美女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图中的美女是一个来中国寻根的日本大阪大学的华裔女教授,她本是当初抗日将士之女,因为父亲救了一个日本人,这个日本人感念他父亲的恩情,在她家庭遭难时,想方设法把她接到国外学习生活,从而结下旷世奇缘。她后来专门回到腾冲来寻找文化和历史。李婆婆感动于这个残酷战争中的温情故事,把自己珍藏的祖先传下的很多资料和实物提供给她,她也完成了一个非常著名的学术论文,在重要的国际学术活动中发布。婆婆非常感慨地说:“再大的仇恨,在老百姓这里,其实都是人,都有感情,打仗打到最后,都要过日子。”

     在婆婆给我介绍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了这两幅字:


     婆婆告诉我,这是她家的一个朋友,也是在当地工作的一位老朋友写了赠送给他们夫妇二人的。看着后者,不知为何,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仰慕和喜爱着婆婆的年轻男子,默默地在远处祝福这一对夫妻。

    而这幅字画同样是一位朋友所赠。


   家中墙上有些画,据说是家族的先人于1906临摹的高奇峰作品:



   而喜欢下象棋、养观赏鸽的刘老先生还颇喜欢画画,自己也经常在家里露两手:




    在刘家和刘老先生、李婆婆整整聊了两个半天,就这样一直安静地听他们说,有时如数家珍,有时沉吟迟疑;有时暗自神殇,
有时愉悦欢喜;有时泪流满面,有时笑声朗朗。不论是曾经的极至欢乐还是深切苦痛,都在历史的流逝中一一化为老人口中淡然的故事,沁入这古老的建筑和温和的空气之中。





l   国殇墓园

     这五天,大多在和顺游荡,只是花去两个半天去拜谒国殇墓园和看了著名的火山群。其中,国殇墓园的确是个让我震撼的所在。

     
建于我国“极边第一城”腾冲的国殇墓园,是安葬着抗日远征军九千英灵的所在,离和顺不过三站公共汽车的路程。

     腾冲国殇墓园始建于1945年1月,占地80余亩,是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中国远征军收复滇西、策应腾冲密支那抗日作战取得胜利之后,腾冲人民为纪念中国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攻克腾冲阵亡将士而建立的烈士陵园,也是全国建立最早、规模宏大的抗日烈士陵园。

   

     气势雄浑的浮雕墙,讲述着这段历史:

      滇西抗战盟军阵亡将士纪念碑。

 

      庄严肃穆的忠烈祠忠烈祠上檐下悬蒋中正题“河岳英灵”匾额;祠堂正门上悬国民党元老、大书法家于右任手书的“忠烈祠”匾额。

     蒋中的题词:碧血千秋:

小团坡烈士冢前民国元老于右任先生题词 “天地正气”

  厚重刚烈,洗练铿锵的《警钟碑记》,读之热血沸腾: 


最让我震撼的是,这里列举了10万远征军人的名字,甚至还有爱马的名字。


而9000余名英烈(含19名盟军烈士),就静静地躺在这里。

    墓园里安静肃穆,茶花盛放,仿佛是为抚慰英灵的魂魄: 

    欲得和顺之生活,需牢记天地正气,碧血千秋,更需勿忘国耻,深明己任!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