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头于1860年开埠,彼时发达的商业成就了现今这座华侨老城。多数房屋历经百载,经风雨而迟暮,已然危矣!可是漫游其间,轻抚旧日墙垣,细看其上所附精致绘画艺术,仰望生长在高处的青藤与古榕,那段过往似乎又变得可触、可感,犹在眼前。
老友在汕头工作。逢抵达之时,恰是周日,随其乘坐小摩托车,迎来古城一日游。穿梭在古城的街道,两边不时闪过一些旧百货商场,只见铭牌还在,内里却是空了。时光可以带走很多东西,留下来的,便是那些风吹不走雨淋不掉的记忆。
古城很小,甚至整个汕头从头穿到尾也不过一个小时。可便是这小小的方寸之地,让我醉入其中,感慨莫名。在此之前,我一直恋恋不忘同里的静幽,可是来到这里,我便被深厚的历史底蕴折服。恋上汕头古城,是我之命,亦是我之幸。

汕头老城里的旧百货大楼,摄影:奉春英
缠绕满房子的爬山虎
从开始的一枝细藤,到缠满一座房子需要多少年?这个时间,我想约莫等于居住在房子里的人从青壮年时期到现今满头白发儿孙满堂那么久吧。
脑海里冒出那些房檐屋角上缠绕的爬山虎的时候,它忽然就跟心里的某个陌生影像重叠在一起了。我仿佛亲眼见到有一个人,日复一日,肩扛沙袋,汗流浃背,辛苦的支撑着一家人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他从同伴那里知晓一个好消息,据说乘船出海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帮工,可以赚到更多的钱。他跃跃欲试。回到家,昏暗的煤油灯下,妻子正在缝补着破烂的衣裳。他诺诺的开口,孩子他娘,家里的生活实在过不下去了,要不我跟着出海吧。妻子拿针的手一顿,浑然不觉针尖扎破了手,冒出一滴鲜红的血。她叹一口气,默默地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终于,仿佛是用尽全身力气似的轻声答应了他。
他有点兴奋又有点期待,早早的收拾好了行李。可是第二天随着一群人涌上船,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月之后,他才知道这并不是简单的出海,而是漂洋过海。他到了遥远的异国他乡。虽无时不刻不在想念着家中的妻儿,可是奈何路远难归,只能每天不停的干活麻木自己,渐渐地在当地也混出了脸面。
之后又过了很多年,他终于建立了自己的事业,有了回家的资本。某一日,便不顾一切,踏上了归来的船只。他谁也没有通知,只循着旧时的记忆,走到了家门口。门上依旧有个洞眼,随着岁月流逝,却是越发的显得破旧了,仿佛轻轻一碰,这扇门就会碎落一地。他轻轻的推开门,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伢娃子回来了?他静默不语,抬头望过去,只见妻子已是白发苍苍。他顿时泪如雨下。寂静的房屋,只听偶有抽噎声传来,妻子转过头,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说给来人听,唉,人老了,这眼睛啊,是一日不如一日,你是?他看着面前的妻子眼睛失焦地望着自己,突然向前一步抱住了她,轻声说,我回来了。妻子刹那间僵住,许久,才轻轻开口,回来就好。去时华发,归来苍老。儿子也都已长成了大小伙。岁月悄无声息的,在他来不及抓住的时候,就溜走了那么长的一段光阴。可是幸好,他回来了。
他把妻子和儿子都接到了他打拼的地方,住进了新的小洋楼。将事业传给儿子后,他便陪着妻子,携手度过了剩余的时光。后来,儿子的儿子,孙子的孙子,他们一代一代,便都在异国他乡扎了根,说这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生活习惯。只余老家的房屋,随着时光过去,当初的那支爬山虎,已不知生长了几代,爬满了斑驳的墙。

缠满爬山虎的老房子,摄影:奉春英
生长在墙上的古榕树
时光继续流淌。某日一群鸟儿飞过老屋,衔来了树种,落在老房子的土墙上。墙隙挡住了烈日,种子在春日汲取了雨水后终于发了芽,便有了现如今的一棵棵榕树。
此时的爬山虎,在老房子上缠了一层又一层,已经没有力气再绕圈了。闲暇的时间里,它喜欢和身旁的榕树讲述过去的故事,偶尔也会望着远方,发出一声感慨,老屋主的儿孙应该都长大了吧?
榕树在墙缝里长得枝繁叶茂。它不理解爬山虎言语中的怅然,只知道这些房子跟爬山虎一样老了。老屋主长年累月的不在家,这些房屋修不能修,拆不能拆,卖不能卖,无法保护,一旦倒塌,它生存的希望渺茫。
一年又一年,榕树遒劲的根须攀着墙垣不断向下伸长。那天当它终于抵达地面,扎根土壤的时候,常路过一个阿婆抬头一望,突然惊讶的说,呀,这榕树居然有屋顶高了,长得真是快啊!
而此时,榕树旁边许多老屋的墙面都已经塌了,只余下一个空架子支在那儿,成了名符其实的危房。这一日,门口忽然来了一群人,在那里敲敲打打的。爬山虎以为主人终于回来了,睁开年迈的老花眼,结果只见那群人在门口砌了面跟老屋格格不入的砖墙就走了。榕树安慰他,房子太危险,他们出于无奈只能封了。爬山虎默然。它只是不愿承认那段深刻的过往,在榕树一寸寸挣扎求生的根须里,已经扎入了土壤,真的成为历史了。
榕树纵向扎根,爬山虎横向织网,它们用密密麻麻的根系,圈住未倒下的墙垣,紧紧地裹住了房屋最后的光鲜。它们根叶相连,生命相依,在岁月的长河中,彼此支撑,仿佛为隔着远海的主人,也为自己坚守着生命中最后的一片方圆。
只是不知,这愿望还能坚持多久?

老屋上生长的榕树,摄影:奉春英
结语
岁月的流逝,带走了不愿分离的人,留下了一座座老房子,一棵棵老榕树和那满墙的爬山虎。行走穿梭在汕头的老城中,似乎隐隐地总能听到它们在轻声叹息:
唉,人都走了,空余土瓦,有何用?莫若归去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