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时,我还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5点半,今天要早起。外面的天空已经从灰白泛红,太阳要起来了。
推门出来,遇见看完日出回来跟我们住同一客栈从浙江过来的一对夫妇。这客栈昨晚就住了我们两批人,见第一眼,感觉便是很恩爱的一对。后来的时间里,我们两批人在路上一直相遇,而每次见到的,都是太太背着小包走在前面,先生背着大包紧跟在后面,有次爬着乱石坡擦肩而过时,我清晰地听到那位大哥在后面叮嘱前面的大姐:慢慢来,脚下踩稳了,不着急。很多次,我站在山顶回望下面慢慢移动的他们,都觉得那是最美的一道风景。每次看着他们,我都会想起远在美国的章姐姐和大哥,他们是我在另外一个旅途中遇见的另一道美好的风景。
那些牵手一起走过的路,那些相视而笑莫逆于心的默契,那些转身寻找的眼神,那些淋过的雨吹过的风拥抱过的温暖,世间美丽的风景那么多,如果没有一个人陪你一起看,那该是多么的乏味。
今天会是艰苦的一天,黄先森提醒了很多次。
吃完早餐出发时已经是7点半了,天气很好,阳光也很好。从发云界到金顶,全程都是高山草甸,没遮没挡,头顶明晃晃的阳光提醒我们,今天会是个暴晒的日子。刚出发没走几步,我就开始想念昨天的树林竹林了。
黄先森在草丛里捡了10块钱,后来给我换了一支冰可乐。爬山有两宝,可乐加红牛。
出发了,便不能回头,再累再痛苦,你都只能朝着远方那个既定的目标走去。极目远望,连绵不断的山头,视野中一片翠绿,而金顶,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太阳很晒,我感觉到一边的耳朵和脸颊在发烫发痛,汗水刚冒出来就被晒干了。不断的上坡,下坡,上坡,下坡,一座又一座山被我们走过,被我们抛在身后。开始我还煞有其事在心里数着爬完了几座山峰,数着数着,心里越发沮丧,前面根本除了山还是山,似乎永无尽头。
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绿色,而我们是这一大片绿色中不起眼的几个点,爬坡爬得两腿保持弯曲的姿势太久,等下坡时才发现脚都直不起来。爬在抬头都望不到顶的山坡上,我们只听得到彼此间粗重的呼吸声,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很多路都不好走,不是坑坑洼洼就是碎石嶙峋,后背上的包重得像座山,只是每一次登顶的征服感和美好的风景总能让你觉得之前的艰苦都是微不足道的,总能让你瞬间满血充满力量去征服下一座山头,看似自虐的痛苦中却充满着征服的快感。
前面就是绝望坡了,大家要好好加油。黄先森和小志开始给大家打气。
绝望坡,小鬼一路都在念叨这个名字。我发现大凡山上都会有类似这样的名字,只是回过头望了望被我们抛在身后的那条很长很长的山坡,我心里笃定了许多。来吧,看你能让我们怎样绝望。
上坡前大家把一路背着的红牛给喝了,正午时分,太阳最为猛烈的时候,我们开始征服绝望坡。上坡时我们掐了表,想看看我们要多久才能爬上顶。乱石,碎石,沟壑,陡坡,果然是比较难走的一段路,有些地方甚至要手脚并用。很晒,汗水一滴滴的往下滴落,喘气,嘴巴里开始觉得又干又苦涩,抬头仰望,却发现山顶还不知道在哪里。可没有退路,只能拼命往上爬,当我们终于爬到一块比较缓和的斜坡上,以为已经到山顶的时候,才发现前面又是陡坡,然而陡坡之上又还是坡,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要叫绝望坡了,那种希望和失望相互交替来回折腾的感觉,真心让人绝望。
半小时后,我们终于站在了峰顶,回头望着身后长长的山坡,远处连绵的群山,拂面而来的是凉爽的山风,云舒云卷,风吹草动,那种“一览众山小”“山高人为峰”的感觉却是后面到达金顶都感觉不到的。成就感油然而生,想不到如此艰难的山峰,我们也爬过来了。突然觉得世间的美景大抵如此,总要经历一番艰难,你才能感知它的难能可贵。
站在绝望坡顶,之前模糊不清的金顶终于能望得清楚上面那些蓝色的铁皮房子了。接下来到吊马桩一路的上坡下坡已经不再是问题,风景美好得让人咂舌,总有一种天上草原行走的感觉,又像是身处于Windows桌面一样。随着金顶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的山峰被我们抛在了身后,兴奋与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脚步也轻松起来。
然而,生活的片段总是会惊人的相似,当你吃着一颗糖满心欢喜的时候总会有根棒子突如其来的砸下来。远望着吊马桩,我就已经看到了一条很长很长很长的石台阶蜿蜒而上。黄先森告诉我上面就是金顶,我立马傻了眼,心中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3月份爬衡山时走的台阶到现在都还是我心中无法抹去的阴影,我非常讨厌台阶,讨厌这种人工修整好用水泥浇筑的台阶。那一瞬间在我当时的大脑里蒙太奇地多角度切换了约有十几秒的时间,我当时的想法是……我当时的想法已经不在我的语言表达范围内了,我只好狠狠地竖起了中指。
值得庆幸的是,应该有不少前人跟我一样不喜欢爬台阶,所以遵循着“世上本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便成了路”的金言玉律在旁边的山坡上走出了一条泥路,虽然是断断续续的,但也缓解了我不少痛苦。
经过一路的暴晒,将近九个小时不断的上坡下坡,翻越了20多座山峰,我们终于在下午5点前到达了金顶。因是台风的缘故,海拔将近2000米的金顶狂风大作,铁皮屋顶“哐哐”作响,还没迈开脚步风就已经推着你往前走。我们住在山顶的1号客栈,简易到不能再简易的木头房子,在狂风中没被吹散已经是个奇迹。两张床,6个人,到处都是脏兮兮的,住过不少地方,金顶算是个奇葩,卫生条件让我这个对住宿要求很随意的人都有点招架不住。
放下背包,趁日落前继续爬往此行最高的海拔,金顶。山顶上已经扎好了不少帐篷,我看着天气,觉得这些人晚上够悬。那块写着“金顶”的石碑在来之前我们就已经知道被雷给劈碎了,所以见到时也不失望。峰顶的风更是大得离谱,感觉脸都被吹歪了,乌云压顶,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日落,星星,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回到客栈,花15元去嗖嗖冒风的公共浴室跟一美女共浴,一边洗澡一边还担心大风会把铁皮屋顶掀跑。晚餐是在小志童鞋戴着头灯的照耀下解决的,风仍然很大,有些在山顶扎帐篷的已经撤了下来。没有星星,那就睡觉吧。四个睡袋一字排开,外面狂风呼啸而过席卷一切,木头房却因为被包裹了一层塑胶膜而密不透风,睡袋里的我们简直像是在焗桑拿。那一晚,听着呼啸的山风,敞开着房门,6个人半睡半醒辗转反侧,甚是煎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