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可道者，人生似幻化，奄忽不可留；名随灰土去，富贵如浮云。不可道者，眼前一杯酒，谁论身后名；垂情向春草，知是梦里人。其实，人生有涯也无涯，宁为人间侠行客，不为稻粱折腰谋，白日放歌须纵酒，年年岁岁自风流。

1998年秋天，那时我30岁，正当而立之年。第一次去到鄂西重镇襄樊，前往古隆中，拜谒诸葛亮故居。诸葛亮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辅助刘备奠定了“三分天下”的基业，流芳千古，自是非常道也。“言道则有其由，有所由，然后谓之为道。”原来，“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无为”者，顺应自然也；“无不为”者，人定胜天也。但是，正如老子云：“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我辈愚痴之人，不出户焉知天下，不窥牗怎见天道？

路迢迢，风萧萧，走天下，自逍遥。龙年春节，怀揣朝圣问道之心，我在大年初一启程，再次前往鄂西。

与同伴在合肥火车站如约见面，乘坐下午四时四十八分合肥开往湖北十堰的K677次火车一路向西进发。

这是一次期待已久的旅行。至今为止，我已经走过国内二十一个省市自治区，我们许诺，三五年间携手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这是一次早已约定的旅行。国庆长假从黑龙江内蒙古归来后，同伴便开始计划行程、搜集攻略、网购往返车票，旅行最兴奋的日子就是出发之前的准备阶段。

同伴调侃的把这次旅行命名为“私奔去鄂西”，也是，以私奔的情怀享受旅行的快乐，“拥握昨日过往尚存温度的画面，在暖暖阳光下精心收藏着灿烂笑颜”，即使在冰天雪地的冬季，依然感到春天般的熙暖。

火车带着独特的交响乐行驶在月夜中，窗外不时掠过人家屋前悬挂着的喜庆红灯笼，一朵朵烟花绽放于夜空，城市的灯火由远至近，沉静的街市，云烟氤氲。

对坐窗前，几样菜肴两罐啤酒，对饮小酌，一种风月心情，就觉得如同盛宴。

躺在卧铺上，无法睡得酣沉，开始做梦。背着沉重的行囊，独自行走于黑夜。寂寥的山道，漫长曲折。或是月色惨淡的华山，或是冷雨凄风的泰山，或是空寂无人的万佛山，或是雾气迷蒙的衡山。恍惚间，自己悬空在天花板上，静静地看着睡眠中的我的身体，犹如观望一个陌生人。

醒来的时候，夜色沉沉。自省反思。年过不惑后，似乎找到北了，能够懂得爱情并非遥不可及，但是看起来很普通，所以总是轻易放弃。过分自恋，没有耐性，被女子们宠爱，内心却异常的孤独，奢望她走近，又小心翼翼的逃避。

年初二早晨六点半，抵达十堰。天空还是漆黑一片，乘公交往市区，去同伴朋友介绍但从未见过面的驴友老过家拿气罐。春运火车站安检如同机场般严格，去年五一和今年元旦，我在火车站安检时两次被查收了气罐，身份证也登记在案，同伴开玩笑的说我已经上了黑名单，所以这次出行打消了带气罐碰运气的想法。热爱户外的人大都拥有一颗热情的心，七点刚到，老过的短信也来了。顺利拿到气罐，同伴送给对方两份特意从上海带来的糖果表示感谢，老过边走边谈，一直把我们送到公交站。

十堰去武当山非常方便，在三堰客运站有专用窗口出售武当山门票，并有旅游大巴专程送到景区大门。武当山门票140元、景区交通车票70元，加5元保险，合计215元。购票时，免费赠送武当山旅游地图和一张大美武当光碟。

从十堰市到武当山风景区，一个小时的全程高速。十堰是湖北的一个地级市，位处秦巴山区汉水谷地，是鄂、豫、陕、渝毗邻地区唯一的区域性中心城市。这里是东风汽车集团总部所在地，素有“汽车城”美誉，是中国第一和世界第三大卡车生产基地。

武当山位于十堰市所辖丹江口市境内，是世界文化遗产、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5A级旅游区，名列中国四大道教名山之首。

发轫于这里的武当拳名扬天下，在中国武术中享有“北崇少林，南尊武当”之誉。金庸的《射雕英雄传》里，武当派掌门张三丰和武当七侠、全真派掌门王重阳和全真七子在文化流派上都属于道教。

中国名山众多，五岳独尊，武当山的地位更在五岳之上。明朝起，武当山被皇室封为“大岳”、“玄岳”，成为“天下第一名山”。在道教文化中，武当山为七十二福地之一，是真武大帝祖庭，号称“天下第一仙山”。

论剑在华山，问道去武当，千古皆然。

我们游览武当山，首先由景区大门乘交通车至乌鸦岭停车场，一个多小时的盘山公路，但见车窗外群峰连绵，山岭奇峭，林木苍翠，前两天的降雪不经意间绘就了一幅冰雪世界。

自停车场步行一点五公里，就到了南岩，这是武当山三十六岩中风景最美的一处。站在南岩宫前，远眺天柱峰顶端的金顶，临崖负险，状极巍然。岩下则深壑绝涧，幽深莫测，步道被积雪覆盖，时隐时现。南岩宫建筑群虽大部毁废，年久失修，但保存下来的大殿依然雄伟壮观，富丽堂皇。岩南的天乙真庆宫嵌在峭壁之间，楼阁飞空，玄妙超然。

由南岩沿蹬道前行两个多小时，经榔梅祠、七星树、四座塔、黄龙洞，到达朝天宫。从朝天宫登金顶有两条路，右为明神道，左为清神道。明神道蜿蜒曲折，沿途经过一天门、会仙桥、二天门、三天门，丛林掩映，宁静幽深，风光秀丽，但蹬道陡峭奇险，不在泰山十八盘之下，所以游客稀少。清神道平整徐缓，道边多山民居家，有客栈、饭馆和土特产商店可供休憩购物，游客自然络绎不绝。

我们选择从明神道登顶。我和同伴都是重装登山，负重三四十斤，好像背着重重壳甲的蜗牛一般，一步一步爬向梦想的顶端。积雪覆盖的蹬道如同天梯看不到尽头，为了鼓励同伴树立信心，我建议每走三十步台阶可以休息一小会。脚步踩踏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如同奏响冬季自然原始的乐律。目光迷恋银装素裹的美丽雪景，雾凇冰挂，琼枝玉树，让我们一次次惊艳、赞叹和陶醉。

同伴说：“在路上，你我只是纯真无邪的孩子，旁若无人的嬉笑怒骂，幸灾乐祸的即兴式恶作剧，丢弃日常生活中的拘谨，暂时抛开总被束缚的恼人情绪，放空思想，释放心灵。”我想，这何尝不是一种道？古人云：“当其时，适其情，可道可名也。”

明神道全程十公里，每道天门的最后一段台阶非常陡，走完后天门真的如天上的门一样突兀的矗立在眼前。下午三四点钟，天空彻底放晴。走到朝圣门时，金黄色的阳光从门洞中迎面照射过来，我和同伴脚踏白雪，头罩金光，仿佛真的得道成仙一般。

穿过朝圣宫，是瑰丽精巧的太和宫建筑群，殿宇楼堂依山傍岩，布局巧妙，分布在海拔1500米至1612米的建筑线上。金殿矗立在天柱峰巅，殿下峰腰环绕石城一周，名为紫金城。城墙四面各有一门，象征东西南北四座天门。这组建筑，全为丹墙翠瓦，在阳光白雪的印衬下，好似“仙山琼阁”。

这时，暮色渐起，金顶大门已关闭。我们在大铜钟旁边找到一块空地，赶紧搭帐篷扎营。一对父子饶有兴趣的从头到尾看完扎帐篷的过程，另有几个摄友支起三角架端起相机对我们进行连拍，偶尔路过的游人嘘寒问暖的同时眼神羡慕无比。

老过的气罐派上用场了。在武当山寒冷的冬夜，吃上一碗热乎乎的汤面，然后钻进羽绒睡袋里，帐篷外是摄氏零下八九度的冰天雪地。老子说的“天人合一”，大概也就是这种境界吧！

“那一夜，又见满天的璀璨，大颗大颗灵动活泼的星星镶嵌于天际，与夜色下隐约朦胧的雪迹勾画出大自然最美的夜色。那时，我相信，天空中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

半夜至清晨，陆陆续续有香客从后山爬上来，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声。将近天亮，有人隔着帐篷问：“有人吗？”同伴懒懒的回答：“有人。”“天都亮了还不起来？”是的，天亮了，真的很冷！连日出也没看。如果不是内急，我准备睡到太阳晒到屁股才起来。

帐篷上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稍动一下就落下来，睡袋潮湿一片。放在帐篷里准备煮稀饭的几瓶矿泉水冻成了冰疙瘩，一滴水也倒不出来，幸好保暖水壶里还剩一点水，再化了一些积雪，才勉强烧煮出一袋泡面。

补充了能量，身体逐渐暖和起来。太阳升起，树枝上不时落下融雪。冬日的武当山，让我想起前年今日的江西三清山，一样的冰雪世界，一样的私奔情怀。红颜相伴，人生何憾？

从清神道下山，果然快了许多。走下百步梯，便是朝天宫。踏雪而去，道心如禅；何必朝圣？我自悠然。

从乌鸦岭乘车到紫霄宫。紫霄宫是武当山道教协会所在地，是武当山保存较为完整的古建筑群之一，许多武侠电影曾在这里进行外景拍摄。由于时间关系，我们在外围简单游览，然后下山乘车回十堰。

武当山至十堰有专线中巴车，路程一小时，终点站是火车站附近的十堰客运南站。四点四十分，转乘开往房县的班车，晚上七点多抵达。

房县位处大山深处，毗邻神农架，是鄂西地区宜昌三峡 - 神农架 – 武当山黄金生态旅游线上的重要中转站。县城不大，没有家乡的小城繁华，夜晚街头行人稀少。先找宾馆住宿，再上街找饭店吃饭，跑了几条街，竟一无所获。后来，遇到一对散步的夫妻，好心引领我们找到一家回民牛肉面馆，才解决了晚饭问题。

初到房县，发现这里有几怪。第一怪是站在路边打的，竟然看不到一辆出租车，向当地人一打听，原来这里真的没有开通出租车业务。第二怪是营运的公交车全是敞篷的电瓶车，最多只能乘坐七人，坐在上面才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兜风。第三怪是温度超低的温泉浴，泡在里面相当冷，本地人说那是纯天然泉水，没有经过锅炉加热。

大年初四上午十一时半，终于搭上从十堰始发开往神农架木鱼镇的过路中巴车。到神农架旅游，选择在木鱼镇住宿最方便出行。木鱼镇地处神农架南部，周围景点密布，风景如画，是神农架的旅游接待中心和“南大门”。

将近五个小时的车程，一直是山路，路面积雪几公分，装了防滑链的中巴车开得小心翼翼。神农架方圆几百公里，原始森林茂密，人烟稀少，交通尤其不发达。路上，只看见几辆外地牌照的自驾车，或在原地打滑，或陷在雪里，人推车叫。

下午四点多，抵达木鱼镇。小镇海拔1200米，坐落山谷间，四周峰峦环抱，香溪从街边缓缓南流，美丽幽静。住宿不贵，私人宾馆标间每天100元；吃饭超贵，一个鱼片火锅就要150元。去车站买好初六木鱼至宜昌的汽车票，已是黄昏时分。

那晚，喝了几两同伴带来的内蒙古闷倒驴，七点回到宾馆，不洗脸不洗脚，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同伴调侃我：“大叔哥，你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磨牙胡话打呼噜，简直就像‘野人之父’。”

神农架最吸引人的莫过于传说中的“野人”了。神农架野人与百慕大三角、尼斯湖水怪、天外来客UFO并称为世界四大未解之谜。其实，野人并非那么神秘。野人不过远离俗世，与大自然相伴终生，无拘无束，以天为屋，以地为床，活得超脱，死得其所。

这个世界本来已经失去古老的韵味，人人带上面具，认不出别人，忘记了真实的自己。各自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谎言成为真话，爱情犹如烟花般短暂，虽然不乏灿烂。

大年初五清晨七点，搭乘神旅集团工作人员上班的大巴去神农架游客集散中心。木鱼镇去到那里，距离十四公里，每人十元。大巴从山谷里的小镇一路盘旋爬升，视界逐渐变大。远眺雪山茫茫，烟树苍苍，起伏辽阔，一望无际；近看梯田茶园，绿意油然，三五人家，野趣横生。

冬季的神农架犹如待字闺中的少女，寂寞春闺无人问。几十游客，自驾而来。我和同伴，神游到此。

主景区神农顶门票140元、交通车90元，淡季打折，还要178元，因为工作人员要吃饭。上车后，司机说：“前几天大雪，车开到那儿是那儿，能到的景点给你们几分钟下去拍个照就行了。”哑然。

一个多小时后到达神农顶，大雾小雪，景致的确朦胧美。华东屋脊上云雾缭绕，林海雪原，苍莽古远。神农谷下裹舞笼烟，白雪蔽天，天地一色。在湖北公路最高点折返下山，路上的风景更美，通体红皮的红桦绚丽明艳，峭壁冰挂晶莹剔透，漫山林树蕴秀涵幽。也学少年轻狂，雪地上驴打滚。且看笼中金丝猴，眼神如此苍凉无奈。

计划行程中的大金湖封路，不去也罢。没有遗憾，人生怎能事事如意？喜欢眼前的风景，喜欢同行的旅伴，喜欢自由的驴行。

没有车回木鱼镇，准备在雪地上走着回去，私奔的情怀，岂是那巨大的酒壶所能容纳？拦到过路车，每人五十元，以车代步虽然舒适却郁闷。尽兴漫步在小镇的迎宾大道，顶风冒雪，看风景的同时也成为别人的风景。

离开神农架，公路循着香溪通往大山之外。途经兴山县宝坪村，就是诗圣杜甫笔下“生长明妃尚有村”的昭君故里。和同伴说着一段桃花般的故事，忆想古时的四大美人。“美人如花花易落，断肠春色在江南。”

高铁动车时代，从宜昌到武汉，从武汉到南京，空灵的武当山、神秘的神农架、秀美的玄武湖，原始的自然风光、文化的世界遗产、历史的六朝故都，完成时空穿越，领悟玄妙神韵，享受极致人生。

在龙年的初七再次分别。离绪是把酒看花，“心曲千万端，悲来却难说。”内心，无需书写，记忆如刀。

每次旅行结束，是一个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