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太阳火辣辣地晒在身上,紫外线穿透阳伞灼伤皮肤,脸上、手臂上都泛着黑红。循着石阶,往地平面以下走,渐渐感觉到凉意,浑身说不出的沁凉舒爽,下到洞口,竟然觉得有点冷了。洞门关着,凉凉的白色水汽从洞门边沿弥散出来,门口写着12-18度。几十个人挤在门外,催促着看门人,迫不及待要进去。
人群中的我,站在“瑶琳仙境”的入口,想象着这个历经上亿年点滴累积而成巨大溶洞,会带给我怎样的视觉震撼。
进来了,黑洞洞的,小小一束光照着脚下的路,上台阶,在一个平台上站定,大灯骤亮,一片惊叹声起,带着回声。好大的石洞,像闭嘴鼓气的口腔,刚刚我们就是从嘴巴进入的。穿过长长窄窄的“咽喉”,进入到“主体腔室”。一个奇幻的世界在眼前呈现。
巨大的石洞中,错落伫立着几个大型石笋,如千年古树般粗壮高大。造型各异的钟乳石或如直柱玉树擎天、或如仙人凭栏而立、或如宝剑凌空倒悬、或如恋人臂膀上伸下探欲接。细细的小钟乳石密布石洞穹顶,清凉的水滴不经意落下,石壁表面蒙着一层水雾,湿漉漉的,像开始融化的冰淇林,摸上去却是坚硬如铁。这软软的水珠,竟能凝结成如此的硬度!这是怎样的耐心,将滴滴爱意,筑就坚如磐石的信仰之碑;这又是怎样的期盼,让上下相连,从此天荒地老,不分开。
仿佛九重殿,洞一重又一重。石阶婉转回旋,风景层层铺陈,苏州园林般的,就是不让你一眼看透,以为到头了,拐个弯又是一番新天地。最先看到的石瀑,像一大幅冬天被冻住的瀑布,垂直泻下的动态在刹那间凝固,石头展现出了水的力量感。最为吸引人的,是那些大型石柱和石笋,大的直径有好几米,独自树立或是几个挨着,表面如同一节一节正在融化的冰淇林,湿嗒嗒的奶油流淌下来,从某些角度远看,又有些像仙境楼阁,层层叠叠,但线条却十分圆融可爱,有高迪的风格。相比之下,那些极苗条的石柱就让我有些担心了,比腰粗不了多少,孤零零的立着,顶着天、接着地,有种纤细倔强的美,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长到前辈那般壮实。
溶洞在地下,本是夜晚一般的黑暗,但现代的五色灯光,让这里有了都市夜景的绚烂,溶洞的结构、石钟乳的造型清晰呈现,流露出斑斓的媚态,氤氲湿气隐隐流动,如梦如幻,形成一种非同人间的气场,或许这就是“瑶琳仙境”的命名由来吧。
但我更喜欢没有五色灯光妆饰的“素面”石钟乳,抬头仰望洞顶,那里灯光不强,看到散落分布的一丛丛的小爪子,那是许多细小的钟乳石,其实也不见得小,可能每个也有小腿那么长,但是因为洞很大很高,才显得小。在阴冷潮湿昏暗的气氛下,这些小爪子透着恐怖和狰狞,像是到了魔幻电影中黑暗势力的地盘。此时突然落在头顶的一滴水,惊得我浑身一抖。这个溶洞发现的最早的人迹是周人取火的痕迹,在二千多年前的一天,几个穿着兽皮裙子的举着火把的小伙子,壮着胆子闯进洞来,被惊扰的蝙蝠呼啦啦的掠过他们,飞出洞外,地上一脚深一脚浅,突然还有一脚软,踩到了老鼠或者蛇,那种无脊椎动物的软,能让人汗毛倒竖。他们肯定也被洞内的鬼斧神工深深震撼,忘记了笼罩全身的寒意。走进去,听到泉水叮咚,杂着人声、脚步声、以及“原住民”的悉悉索索声,在洞内回响,那该是一种惊喜又紧张的感觉吧!
我在想,这个溶洞在未曾人工雕琢、人为开发前,到底是魔界还是仙界呢?这个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永远处于暗夜,没有春暖花开、没有草长莺飞,生命被深深地压抑。是不是诡异阴森才是她的真实特质,她本是来自魔界?而如今,她的邪气被五色灯光妆饰、人声鼎沸掩盖,迷幻神秘的特质被放大,而成为了仙界?
亦或者,这本来就不是以“人”的标准界定的世界。这个石钟乳的世界,已经存在了亿万年,相比而言,人类文明的历史只是短暂一瞬,或许还不够石笋长高一寸。她坚守在自己的一方领地里,静默沧桑,用一滴一滴的水珠,不紧不慢地,长成这片钟乳“森林”:“大树”很大,可能和溶洞同龄;“幼树”正努力长个儿,要把上下石笋中间的空档连贯;“小笋”幼嫩,正大片大片破土而出;“水塘”坑坑洼洼,貌似泥土地,仿佛孕育生命的源头。这多像一个有老有少、形态各异、点滴互动、欲求交融的活生生的社会啊!这石钟乳,既是石,也是水,亦或者水作母亲,石作儿子,水和石在哺育和继承中延续生命的轮回,这何尝不是一个比人类世界更平和、更亲密、更恒定的世界?她,依旧在不紧不慢的,走向下一个亿万年。
生命只是暂时,自然才是永恒。渺小的我,常常沉醉于大山大海,为自然界宏大的铺陈、恢弘的气势倾倒。我知道,当怀着最原始、最朴素的心态去看风景时,最能与自然的美产生共鸣,这种生物间冥冥的吸引,是人工美无法取代的。瑶琳仙境中,我看到部分区域被夷为平地用于表演粗糙的灯光秀,钟乳石被制作成廉价的挂件手镯贩卖,很是痛心。这些嘀嘀嗒嗒了亿万年才形成的石钟乳就这样被截肢、碎骨,成了所谓的人工美。鲜活的生命成了尸骨,亿万年的修炼化为乌有,这还能称之为美么?美,如果不根植在原生态的自然环境中,便失去了维系生命的土壤,只能枯死。因为美,因为被欣赏,这里昼伏夜出的“原住民”已经被驱除干净了、这里的温度湿度已随着用炙热的灯光和大批游客的体温改变了,脆弱的生态平衡已遭到难以修复的破坏,怎么还能容忍更严重的损毁?
只欣赏,不破坏,或许才是对美的最佳态度。就像乾隆年间记载的:“壁有五彩,状若云霞锦绮;泉有八音,声若多鼓琴笙;人语犬声,可惊可怪。盖神仙游集之所也……”。没有现代科技,这里本就有最原初的美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