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 跑 问 泉
走下小山坡短短的林荫路,跟马路对面的警察问明方向(方向感和地图对上至少是两天以后的事),先奔最近的虎跑而去(街对面的满陇桂雨八月才值佳时,就留待日后吧,还路过车站那儿的杭州动物园,很好奇里面的居民组成?)。一路少见行人,多是车辆往来,我们顶着伞走走停停,偶尔有骑电动车的人躲在雨披下飞快地从身边滑过。雨一直在下,直到我一个人在夜色中回来。
悠忽数日,诸事缠绵,如今立夏已过,上次值班(十天一班)前还很清晰的回忆,此时竟如梦影,渐次昏沉叠合,收拢起这个不同寻常的春天:轻寒,密雨,吹得人哆嗦的夜风,明月将出,湖上舟,如许春意,自己和自己旅行——十日光阴,终付与江南!
北京三月,郊外棕褐色土地上的荒草将将透出青色。眼前野草闲花,已然茂密蓬勃地在雨中闪亮。许多挺拔的云杉,细密修美的枝子像灰色剪影衬着低处树木繁密的叶子和湿的深色树干,衔接着雨水洗白的天空和背后郁勃的小山,实在恰到好处。虽是打定主意游游逛逛,想到这辰光还埋头苦干的同志们,心里竟忆起小时候几次迟到或旷课的快乐和不安。刚走没多远,发现一个美丽的路口,雨大得只能放弃拿出相机的想法,便站住狠狠地看了起来,几辆车子排在对面小山中不甚宽阔的双车道上,公路漂亮的弧线慢慢延伸过去,消失于清翠可爱的山峰间,峰尖雾气水色,满山葱葱小树,竟似触手可及,两个人赞叹着,往前走去。上大学时凤凰卫视常能看到一个重复播放的镜头,可能是拉萨城外的一个路口,路边蹲伏荒秃秃的土石坡,红绿灯后停着一辆越野车,晨光初照于淡金棕色大地,柏油路深青沉灰,天空轻亮的灰蓝泛出少少湖绿。那时那个片段播放频率很高,见到都呆一呆,就是很喜欢。想来想去,除了无条件地肯定那个拍出的该是离天最近的地方,也相当迷恋它所展露的自然,人迹微露,安全而引人遐想。
终于来到闻名天下的虎跑——公园,怀古亦需论今,原先诸般风雅所在大多缀上公园二字,多半洋溢着大家热热闹闹过日子的兴致,前两年香山公园的石板路也换成大块的水泥方砖,不复旧观矣。
转转才知道,虎跑原来不大,也非高山深谷之所在,公园地形狭长,只管沿着门径向前再向前就可得各处景观,进得门来右手边有积雨的水潭,浅,但颇可爱,树木生长其中,偶有伏木,绿的倒影,绿的浮草,雨滴垂落在静而清澈的水中,生发出几分古意。在山脚下也遇着几个青铜人儿,管水的差人和卖力气的穷乡亲各依身份动作围在骡马拉的水车旁。尝几口泉水,微有甜意,不过水流由人工管道激湍而出,哗哗作响,《茶经》里讲山涧急流响泉不宜泡茶,且久饮恐成病,不知这水是否从山上的虎跑泉眼引来。徐徐步上山来,林木虽不十分深密,却也一派天然意趣,山腰建有李叔同纪念馆,匆匆浏览一番,文字书信未及细看。1916年冬天,李叔同于虎跑寺断食,修习佛法,1918年7月亦在此剃度,法名演音,号弘一,从此即为方外之人。年纪渐长,始知文史之重要,努力亲近,只当亡羊补牢,慢慢地看到年代地点事件的列表时,会不由自主地对真实的情景展开想象,当年此地庙宇屋舍是何模样?山树泉石该不会和今日相去太远,却不知道路如何,李先生从杭州城至大慈山虎跑寺往来,乘车还是步行?那年的夏天,也许没这样多人,比较象“深山藏古寺”(小山贴切些),使事情得以较为安静地开始和结束。
刚还不觉饿,下一分钟突然前胸贴后背地心慌起来,填下半个香蓬蓬的面包,越发感到肚子空空,再分食一个咸鸭蛋,看看手机,竟已近中午时分,只好警告自己忘记吃头汤面的幻想,假装早餐已经圆满解决。
不知是哪个学校搞活动,山上略大些的那间茶室挤满穿深蓝色制服的半大孩子,不禁羡慕起杭州人的福气,中学生们课外活动都可以如此悠闲有趣,抬脚便去山明水秀的所在。步入两家茶室中间的庭院,耳边没了孩子们热热闹闹的声音,虎跑泉静卧在院中的石阶下,三尺见方的石砌小池,泉眼覆着厚玻璃,很薄的尘土上,不断出现一个个圆圆的雨痕,池底似有苔色,春天的泉水清洁得几若无物,须要凝神注目,才隐约看得到那透明的微涌。默然了一会儿,合伞四顾,发现北廊下几张桌椅空着,许是雨冷飕飕地,茶客们宁可躲在屋里。尽管抬眼望去只有廊壁屋顶,狭小庭院,无甚景观可瞧,细雨中的清冷却也有让人落座的念头,想要叫杯茶来喝,或给饥肠辘辘的同伴来个茶鸡蛋?却被美人儿坚辞拒绝——四十元茶资太高矣!而且人声低沸,心烦意乱,龙井茶加虎跑水亦不足以抵之。
泉后尚有新近修葺的济公殿,殿堂不大,周围密布黯沉沉矮林,富丽堂皇地惹眼(五十年后也许会好看些),门内灿烂金光扑将出来,纤弱的雨线顿时显影成细密交织的灰白色,旋即湮灭,化入充盈于天地林木的清寒气韵。听着伞底细微的刷刷声,身上忽有些子凉,大概饥饿是会减损游兴的,这点济公老和尚想必第一个同情且会意,于是不再望山上走,径自随美人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