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昌的时候,时值下午。

阳光洒在这个据说师爷遍布的小镇上,除了几座临河而筑标注着属于他们自己历史的房子,我这种毫无文化底蕴的人,假若不看门口墙角的碑注,便丝毫找不出师爷的影子。

走了一圈便发觉安昌很小了。钻进陌生的巷子,反而觉得视线开阔了。这个古镇的每间房门,几乎都门庭虚掩,但后院里或是屋后的小块空地里,丝瓜藤顺着竹架爬满棚,阳光穿透棚架打在看上去鲜嫩翠绿的小青菜上,有野生喇叭花挣脱藤蔓后,被下午的阳光晒得浅紫着脸,无力低垂着头。因为我这个陌生人的入侵,屋内关着的两只狗发出尖锐的叫吼声,在没有人影的小巷后院,我有些狼狈地落荒而逃。





其实临河的师爷宅,多半废旧。有居民住着的,全是年长的老者。我征询过一位腿脚不太方便的孤寡老人同意后,踏进了他的家门。那是老式的两层建筑,厅正对着一个大院子。我看到院子里靠墙种着几朵刺玫瑰,旁边横着的竹竿上挂着男人的旧裤衩、洗得泛白的蓝T恤。一只出生没多久的猫对我的到来表现出陌生而好奇,最后它的目光停留在我放在院子地下撑开的伞上,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一头扑了上去。

再往里走,便看到狭窄的天井,凌乱放着一些杂物。葡萄藤顺着架子努力向上,阳光透过天井洒在大片大片通透的叶子上,瞬间让人有了晃忽的幸福感。




走出来继续闲逛。有几个小男孩,在破损半沉着的船头,弄水嬉戏。船里,浮萍半浮。这几个孩子看到我用相机对着他们,露出了腼腆的笑,继而意图逃开。走着走着便夕阳西沉了。盐水毛豆和当地人常吃霉菜,喝点降温的当地啤酒,就是我的晚餐。

安昌不像那些已经被开发了的旅游景点,这条古镇老街,两旁除了原住民,便是当地的零散店铺。临河摊点摆放的不是到处旅游景点随处可见的纪念品,而是他们平时日常生活的必须品。水果,散酒,拖鞋,睡衣,牙刷,一到两个简易酒茶楼,干菜……等等这些,与我这样的外来人毫不相干。


晚上的时候,古镇基本上都有的灯笼亮起。这里的白天和夜晚,仿佛没有什么不同。几乎是完全看不到游人,当地人也分散在为数不多的店铺或是自家房子里。那家卖日杂货的男主人,此刻在自家门口的河里,教小儿子游泳。我看到那个可爱的小男孩被这个男人双手托着,咯吱笑着双脚双手慌乱瞎扑腾。不远处,应该是已经不需要父亲担心溺水的哥哥得意的笑着,我也停下来忍不住笑了。心里那一刻想到了久远的从前,我也被老爸曾经这么双手托着过,虽然游泳至今还不怎么会,可我一直记得被老爸托着的感觉。


安昌古镇晚上九点不到店铺便陆续关门了。买了支酒就一个人坐在临河而砌的石板条上,背靠着河柱坐着,心就停下来了。再晚些,陆续有晚归的人群从热闹的镇区往这条沉睡着的老街走。有的人过去,有的人过来。其实我也不知他们具体的方向。一个小伙子,停下脚步在不远处河的对面往河里撒尿,显然谁也没有注意到我这个坐在河边的外来人。而我就这么一直坐着,直到险些被旅店的老板关在了外头。


选择在凌晨四点起床看小镇的早晨。走上石板桥便看到还有一个老爷爷比我更早。老实说,四点多的小镇天空,是绚丽的深粉红,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天空。也就是十几分钟,这粉红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蓝。

 
蓝越来越淡的时候,天就完全亮堂了。这个古镇又有了生气。洗衣服的,河边低着刷马桶的,准备早点的,形成了这个小镇原汁原味的特有风景。在不太宽的走廊里,有两只狗公然在我的眼前苟合,其中一只狗,甚至带点高难度且包含技术含量的扭头,回望不远处刚刚路过它们身边的老者的背影。

 
靠近镇区闹市的桥墩上,一帮奶奶们边拉家常边挑拣地下摆着的丝瓜玉米。他们讲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无一例外的是脸上挂着平和安详的笑。有个菜贩,甚至把早餐也带到了菜市场。河的对面,有个早起的小朋友,此刻睡眼朦胧,看上去有点晃忽的样子坐在自家大门门坎上,翘起一只脚,朝不远处又一座桥上望去。



 
这就是我眼里的安昌,他小而杂乱。安昌古镇上生活的居民,并没有因为他脱离镇区的繁华而遗弃他,他就这样静静驻立在这条小河的两旁,任河水缓慢流淌,把这些生活中琐碎的细节:破旧的裤衩,沾满汗味的衣服,甚至是腐烂的瓜梗菜叶又或是撒向河里的尿液一并带走。我想,静静的只有这条河流,他浓缩成一个统一的名字,叫,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