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金山

 
 
    一  
    从北京飞到昆明,再转乘车厢里充满汗臭味的卧铺大巴,经过十几个小时长途奔波,终于站在了香格里拉县城的街头。

    香格里拉县是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的首府,原名中甸,2001年12月经国务院批准改为现名,至此结束了它与四川稻城之间争夺“香格里拉”归属权的口水战。
 
    这座滇西北小城显然很为它的这次胜利而得意。在路边超市买到的一瓶纯净水,牌子就叫“香格里拉映象”,包装纸上印着《消逝的地平线》的作者詹姆斯·希尔顿描写香格里拉的优美文字。
 
    清晨的香格里拉是讨人喜欢的,整洁,宁静,阳光通透,空气清新。然而,它又很难使人真正地爱上它,那些笔直宽阔的马路、缺乏创意的建筑,处处泄露出与内地大多数城市并无二致的平庸。
 
    我们只在这里呆了三个小时,便和几个新结识的“驴友”一起,合租一辆面包车,朝着滇藏边境的梅里雪山驶去。

    香格里拉到距梅里雪山最近的德钦县,只有180多公里,但几乎全是险峻的山路,一侧乱石嶙峋,一侧悬崖万丈,汽车最快也要跑五六小时。沿途依次经过伊拉草原上的纳帕海奔子栏附近的金沙江马蹄形大拐弯、海拔4000多米的白茫雪山垭口。当美景越来越密集地展现在车窗外,同车的伙伴们按捺不住激动,一次次请司机停车,拍照。

    苏珊·桑塔格曾说,“摄影是对拍摄对象的占有。”尽管我们知道,最美的景色也许还在后面,却仍无法自已地要把看到的每一处风景“据为己有”。
 
    就这样走走停停,我们是上午11点多离开香格里拉的,直到晚饭时间才赶到德钦县城以西10公里处的飞来寺

    飞来寺正对着梅里雪山主峰卡瓦格博,是观赏雪山全景及日出日落的最佳地点,也差不多是梅里地区现代交通工具能够便捷到达的最远点。公路旁开满了客栈、餐馆、咖啡屋,闹闹嚷嚷,一派俗世景象,与对面壮丽肃穆的雪山判若两个世界。最大的一家客栈名曰“梅里往事”,服务生脸上一副店大欺客的冷漠表情。
 
    飞来寺再往下,柏油路变成了土石路,颠簸得很。一直开到西当温泉,便是公路的终点了,汽车无法继续前行。
 
    当夜住在西当温泉客栈。此地属高原天然温泉,水量充足,水温适宜,惟一的缺点是住处卫生较差。不过,连续赶了两天的路,十分疲乏,也就顾不了那么多,裹着散发馊味儿的被子酣然睡去。
 
    翌日起床,前往这次梅里之行的主要目的地——雨崩村。顺着山间小路蜿蜒而行,林木遮天蔽日,雪山遥遥在望,山杜鹃在身旁怒放,不由得神清气爽。

    为了保存体力,前半程我们选择了租骑藏民的马(实为骡子)。为我和太太牵马的是两个藏家女子。我背了一只45升的登山包,分量不轻,开始时,我执意自己背包骑在马上,牵马姑娘则坚持要替我背,后来才弄明白她是心疼牲口。中途越过海拔3700米的上那宗拉垭口,之后便转成了下坡,再步行两个小时,豁然看见一个秀丽的山村,那就是雨崩了。
   
    二
 
    雨崩是梅里雪山地区海拔最高的村寨,有“香格里拉第一村”之誉。雨崩分为上村和下村,相隔约40分钟路程,海拔分别是3200米和3050米。两村共30多户、100多人口,均为藏民。
 
    甫抵雨崩,先去拜访了雨崩小学惟一的校长兼教师阿茸。阿茸老师是个面相宽厚、身板硬朗的中年汉子,看到我们带给孩子们的文具,他很高兴地致谢。听说这几年陆续有内地青年来此支教,可惜这次无缘碰到。
 
    在雨崩住在上村村口的梅里客栈,一共住了三天,其中花了两天半时间近距离接触雪山。
 
    头一天是去雨崩上村西北方向的笑农大本营。大本营系1990年12月中日联合登山队所建,位于海拔3500米处,那次登山后来遇上暴风雪,17名队员失踪,造成世界登山史上第二大山难。1996年,中日联合登山队再次冲击梅里顶峰,仍然未果。这座海拔仅6740米的雪山,因此成为世界上少数未被登顶的处女峰之一。当地流传一种说法:梅里雪山作为藏区八大神山之首,受到神灵的护佑,不容人类随意玷污。是啊,世上总有一些东西该是我们心存敬畏的。

    从雨崩进大本营,要翻越一座覆盖着茂密原始森林的山,前半段是一路爬坡的羊肠小道,融化的雪水由高处流淌下来,脚下泥泞不堪。接近垭口时开始出现雪地,我用登山杖测了一下,雪深至少在1米以上,好在有前人留下的足迹可以追寻。垭口处有一小块平台,可以远眺大本营,有人到此止步,我们则继续向前。过了垭口后是一条呈连续“之”字形的雪坡,须小心下行。下到坡底,但见潺潺溪水在雪野间静静流过,其情其景自不待言。由此穿过一片杉木林,大本营就近在眼前了。

    大本营其实就是几座小木屋,多数都已残破,有一间还较为完好。木屋里有先前来过的藏民或旅行者留下的火种,还散落着一些包装袋、易拉罐、废纸等。我们无力清运这些垃圾,只能把自己的随身废弃物带走。
 
    真正如此贴近地站在雪山的怀抱,却没有预想中那么激动,四周寂寥无声,惟有大山巍峨、白雪茫茫,时间仿佛停滞了。
 
    据网上的资料说,从大本营再往里走个把小时,可以看到一面美丽的冰湖,但网友不建议冒险,因为冰湖附近随时可能发生雪崩。而我们到达的前一天,刚好发生过雪崩,阻断了前往冰湖的路。这算是此行的一个小小遗憾。
 
    第二天的计划是经雨崩下村去神瀑。我和太太在落叶铺满地面、根本无路可循的森林里摸索了五六个小时,先后发现了两个悬挂于峭壁之上的瀑布,并且沿着垂直约80度的山体艰难地爬到了接近瀑布顶端的位置。没想到,在傍晚返回村庄的路上遇到其他旅者,才知道我们上午一出村时就走错了方向,误入歧途,见到的根本不是神瀑。尽管有些沮丧,这却是我10天行程当中最难忘的一天,毕竟我们看到了别人没有看到的风景,获得了别人没有的体验——旅行的乐趣正在于此。
 
    有了前两天的积累,第三天再次踏上神瀑之路,感觉就轻松多了。传说神瀑是卡瓦格博尊神从上天取回的圣水,能占卜人的命运,还能消灾免难,赐恩众生。由于经常有藏民前来朝拜,通向神瀑的一大半路段都是石块铺成的步行道,如果没有随风舞动的经幡,这条路与内地许多景区无异。快到瀑布时要过一道雪坡,有一定难度(我在这里陷进了雪坑,吓了一小跳),但比起大本营来,还是好走得多。神瀑本身不算太大,但以连绵的雪山做背景,声势便颇为可观。加之沿途视野开阔,地势层层拔高,移步换景,美不胜收。
 
    除了进出雨崩村和去大本营的一小段,在雨崩的几天基本都靠徒步。在炙热的阳光下和稀薄的空气中,连续地登山、踏雪、涉水……每每觉得已经到了体能的极限,却一次次地挺了过来,前方不可预知的美景总是最好的动力和补偿。这时候,体会到的既不是战胜自我的喜悦,也不是“征服”自然的豪迈,而是在天地造化面前由衷的感叹。
 
    雨崩上村和下村外各有一块开阔的平地,是前往大本营或神瀑的必经之处,景色极其优美。早晨出发时无暇久留,黄昏回村前却不妨在此多呆一会儿,半个小时的享受足以纾解一天的疲劳。青山、秀水、蓝天、白云、草甸、树林,还有悠然吃草的牛马、虔诚转经的藏民……你想象中的香格里拉是什么样子,这里就是什么样子。
   
    三
 
    雨崩的确算得上是个世外桃源——不通汽车,也没有手机信号,进入这里,就几乎斩断了与外部世界的一切联系,只剩下人与自然的亲密交融。
 
    留恋雨崩,当然不只因为瑰丽的景色,还因为这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如此纯净。在雨崩,遇到过许多可爱的人。那个叫鲁松杜吉的小伙子,仅仅为了偶遇时一句不经意的嘱托,竟跑了十几公里山路,将我们丢失的水壶找还给我们,却又坚辞不受我付给他的酬劳。
 
    路人相逢,不管是当地的藏民还是外来的旅者,大都会微笑着相互致意,或者彼此加油打气,指点前方的路况。来自天南海北的背包客们,有的结成旅伴,一路同行,几天后又互道一声珍重,各奔天涯。从大本营回来的那个夜晚,在藏家昏暗的灯光下,我们几个人一边围着炭火,烘烤被雪水浸透的鞋袜,一边听旁边的“驴友”跟主人一起唱歌、喝酒。窗外月色下的雪山是那么安详。
 
    严格地说,雨崩还没有成型的旅游业。它的出名是最近几年的事,传播渠道主要通过网络。目前,团体旅游尚未涉足这里,背包客的数量也不算很多(“五一”这样的高峰季节亦不过每天上百人)。也正因如此,这里基本还是一片未被商业社会污染的净土。譬如,藏民们大多不习惯讲价。5月1日后房费、马费等虽然有所上调,毕竟还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尤其特别的是,这里实行一种近似原始共产主义的分配原则——各家都可以自由接待客人食宿,但所获收入要由集体平均分配,以使全村人都能受益(有一套具体办法,由于时间关系和语言交流不畅,我未能搞清楚)。

    不过,随着越来越多的旅行者慕名而来,雨崩和雨崩人也在悄然发生着改变。阿茸老师是雨崩最早开办客栈的人,也是雨崩村收入分配规则的制订者。他说,已经发现有个别村民蒙骗游客的事件,他还特意嘱咐我们把真实的价目等信息发到网上。

    我们在雨崩碰到为数不多的几次不快,也都跟钱有关。先是有一个马夫,向我们索要除了规定的马费之外的其他财物,遭到拒绝后态度很不友好,惹得我发了脾气,但最终我们握手言和了;第二个马夫也是类似情形,没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竟然顺手拿走了我们的登山杖——但愿他只是无心之失。

    在雨崩的日子,我有时候会想:旅游业的兴起究竟将给这里带来什么,又将使它失去什么?
 
    村子里的不少人家都在大兴土木,修建客栈,他们似乎在热切期盼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在去大本营和神瀑的路上,常看到一些粗壮的巨树(有的甚至需要两三人才能合抱)被砍倒在地、锯成木板。当地人有用木头盖房的传统,但假使只是自用,恐怕并不需要这样大规模地砍伐。

    对于长途跋涉来到这个偏远山寨的人们来说,最具吸引力的无疑是这里的原生态。可是,自从第一个背包客踏进这个村庄起,这里的原生态就已经开始褪色了。
 
    于是我发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悖论:作为外来旅行者的一员,我有什么权利阻止别的旅行者来这里造访?又有什么权利要求雨崩的村民永远保留着供人观赏的所谓“原生态”、永远隔绝于现代文明之外?
   
    四

    离开雨崩,沿滇藏公路向南,经德钦、香格里拉、虎跳峡,到丽江。途中路过白茫、哈巴、玉龙等几座雪山,气势比起梅里来可就逊色得多了。
 
    如果说前几天的路程是“自虐之旅”,这一路则堪称“腐败之旅”了。其间除了徒步虎跳峡需要一些体力和勇气外(虎跳峡分上、中、下三条线,我们走的是最险要的中虎跳),大部分过程都很安逸。直到进入丽江,就算真的进入小资的天堂了。
 
    这年头,谁要是没到过丽江,几乎成了一件羞于启齿的事情。丽江大研古城的老房子、石板巷和小桥流水确实很有味道,可惜太过嘈杂,也太过商业化了。用跟我们拼车同行的意大利建筑师碧波的话说,“简直像个supermarket(大卖场)”。商业化的洪流甚至蔓延到了玉龙雪山。我们抵达丽江的时候,张艺谋导演的大型歌舞《印象丽江·雪山篇》正在大做广告,准备在玉龙雪山上演。圣洁的雪山在人们的操控下,变成了一台巨大的印钞机。

    相比于大研古城,我更钟爱邻近的束河古镇,香格里拉县城南端的独克宗古城也不错——安谧,自然,有适度的商业开发,却不至于打扰原住民的生活,人们可以在老街上悠闲地散步、聊天,或者晒晒太阳发发呆。——或许,十年前的丽江就是这个样子。

    不禁又想起了雨崩。再过十年,雨崩会变成什么模样?不敢想象。
 
    所以,亲爱的朋友们:如果你想看一眼梦中的香格里拉,就早一点动身去趟雨崩吧,趁着公路还没有修到那里,趁着它还没有被吞没在物欲横流的尘世中。


云游十日

——我的滇西北自助旅行路线
    
    4月27日  下午,北京昆明(飞机,3.5小时);晚,昆明—香格里拉(长途卧铺大巴,14小时);夜宿车上

    4月28日  香格里拉—德钦—飞来寺—西当温泉(包车,11小时);夜宿温泉

    4月29日  西当温泉—上那宗拉垭口—雨崩上村(骑马+徒步,5小时);夜宿上村

    4月30日  雨崩上村—笑农大本营(去程骑马+徒步,返程徒步,9小时);夜宿上村

    5月1日   雨崩上村—雨崩下村—无名瀑布(徒步往返,9小时);夜宿上村

    5月2日   上午,雨崩上村—雨崩下村—神瀑(徒步往返,7小时);下午,雨崩—西当温泉(骑马,4.5小时);晚,西当温泉—德钦(包车,1.5小时);夜宿德钦

    5月3日   德钦—香格里拉(长途大巴,5.5小时);夜宿香格里拉独克宗古城

    5月4日   香格里拉—松赞林寺天生桥碧塔海白水台—中虎跳峡(包车,中途各景区徒步,共12小时);夜宿中虎跳峡

    5月5日   上午,徒步中虎跳峡(5小时);下午,中虎跳峡—丽江(包车,3小时);夜宿丽江

    5月6日   徒步束河古镇、大研古镇;夜宿丽江

    5月7日   丽江—昆明—北京(飞机,4.5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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